我一生之中，这是第一次，肯对一个男人说，我怕。
　　当我在黑漆漆的楼道里爬上19层，当我一个人蜷缩在黑暗的房间里，当闪电和打雷把天都要撕破，当手机已快没电，童年熟悉的可怕又回来了。
　　过去，很多年的岁月里，碰到这样的时刻，再怕，也一个人忍住。最初，是因为好强，不想跟身边的男人说；后来，是因为无望，知道心中的男人无法给；这次，是因为我想，而他也能给。于是说了，像一个巨大的赌注，赌的是他愿不愿。
　　我其实不知道，他此时此刻，是在何处纵情玩乐。
　　有最坏的心理准备，却没有想到最感动的结果。如果不是我手机快没电了，他会陪着我讲电话讲到我睡着为止。后来，看着他每分钟就发来一个小笑话，我在黑暗中含着泪抱着手机微笑。清晨，侥幸手机还有最后一点电，接到了他叫醒我上班的电话，如果我手机没电了，或许他会来敲门。
　　更难得的是，后来才知道，他下午刚从医院回来，叫醒我之后又去了医院。
　　有他如此，我复何求。
　　愿此生有机会，可以让他疗我的伤，终至不再害怕黑暗和打雷。也许，是时候对他打开心扉，说出最沉重的生死相隔、血泪永诀的往事了。那是我一生中，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深痛巨创。我曾经对他们在天之灵发誓，我此生只会告诉一个人，一个告诉了就绝不会担心被出卖、被误读的人。
　　我不知道尘世里，还有没有这样一个可信的人。
……

　　此刻，第二次互道晚安。但我没睡，我知道他也没睡，还知道我们也许都要两点以后才能睡着。
　　很多事情，那么零碎，只有有情人，串起来，才觉得异样心动。
　　下午加完班，在刘嗲那坐了片刻，回来时却发现他的办公室门开了。是他来了，却不叫他。一回到单位，我就是冷漠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那个人。锁门，走。一二三，果然听到了他的呼唤。回头走进他办公室，失笑，他剪了头发。他每次剪完头发都很难看。
　　说再见。走到楼下的花园，忍不住抬头看一眼办公室的窗户。忽尔阴影。上一次凝望一个人的窗户，是前男。我甩甩头，想甩开这些阴影。
　　一个人逛街，买了裙子、外套、围巾和皮鞋。上扶梯时，忽然发现包的拉链半开，伸手一摸，没了钱包。顿时一身冷汗，那手机还在不在？紧张得不行，乱翻半天，原来虚惊一场，钱包和手机都在伞的下面。我扶着电梯，定定神。然而顷刻间，心沉冰窖——方才那一瞬间，我以为手机被偷了，到底是怕失去他的短信，还是怕失去另一个人的短信？
　　我惊呆在商场里，不得动弹。忽然想起了郭芙，她呆在漫天战火中：方才我担心的，到底是齐哥，还是杨过？
　　怔怔地拿出手机，看到有短信，是他的。在我离开办公室之后的十几分钟发来的。说的是一件突发新闻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先回复了他，再把新闻转告给莹，以备抢稿之用。
……

　　最近是多事之秋。国家多事，我们这行就忙。每次事情发生时，都有很多思索都在脑中一闪而过，却没有时间写出来。累积到今天，暂时有点时间，就一起综述了吧。
　　近来的事，总体是两类。其一是灾难频发，其二是冲击媒体频发。
　　灾难，今年的旱灾、水灾、泥石流、矿难、爆炸、污染、空难、火车事故，没完没了，没几天能消停。刚刚看完一次灾难现场，锥心刺骨地痛一场，结果没几天，轰隆一声，别处又出事了。你说如果都是天灾吧，那也罢了，审悲疲劳。偏偏是人祸。还一次一次又一次不准往人祸上说。不说，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？大爷那次开会，说起泥石流，他的真话，他的愤怒，他的痛心疾首，让我一瞬间感叹：他还是那个有一丝血性的他啊。换了农农那般久经宦海、城府深重的人，绝对不会公然说出这些话来。
　　我心里有个想法，存了许久。那就是：我们这个年代，是一个在思想上毫无节制又在物欲上狂飙突进的年代，浮躁是唯一的主题，每个人都急于求成，恨不得一夜暴富一日成名；整个国家都急于求成，恨不得一夜强大一日富足。结果，空难、接二连三的火车事故，就是航空行业和铁路运输行业为急于求成快速发展付出的代价！国犹如此，人何以堪。所以这些年每每劝告身边的朋友，要缓一点，要稳一点，出名不要趁早，成功不要趁早。自然是没有人听的。一个国家一个行业都不见棺材不掉泪，何况人。
……

　　“很多事情我们无法控制，我们只好控制自己。”
　　这句话，我把它从悲凉说到了坚定。
　　悲凉，是去年的心境。坚定，是今天的心境。
　　因为今天，收到了悟空的短信，说开心庄园里有小毛送的金币和好好经营庄园的留言。
　　我一向回父母短信都很懒散，但这次迅速地、口气无比强硬地回复了悟空：这只是系统的赠送和留言，在我们单位，除了我徒弟和我婆婆，我们都不玩这些无聊游戏了，我们上开心网只是看大家的消息和新闻，你不要神经过敏。
　　然后，很想把这句话送给悟空：很多事情我们无法控制，我们只好控制自己。
　　她绝对不可以对此事抱有一个乐观的期望。连我都不敢抱有。
　　当一个大智慧的女儿碰到一个冰雪聪明的妈妈，叫苦的只有女儿。我对很多小事不上心，所以那张牡丹亭合影，也就随着半年来的全部照片寄回家。直到寄出，我才猛然醒悟：糟了！会误导他们俩！那些抓怕的缠绵、摆拍的亲密都没关系，就这一张庄重素净的牡丹亭，会让他们大喜过望，以为肯陪我看牡丹亭的人便是正确的人。
　　打电话追回这份快递，已经来不及了。我暗暗叫苦。一周之后，果然接到悟空的电话，在兜了若干个圈子之后直接问：“你和小毛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这句话本身就是个陷阱，什么叫怎么样，开始了才能有怎么样。
……

　　从未觉得如此无力。
　　多年以来，我的智慧都可以帮助到我身边的男人。唯独这一次，我束手无策。那是我完全陌生的领域，最不擅长的领域。
　　不能成为事业上的良伴，会给一段关系埋下隐患。
　　也许是我苛求完美，也许是我自始至终都要求自己做长孙皇后式的女人，也许是多年以来我的智慧从来没让身边男人失望过。
　　这一次，他会失望吗？
　　纵然是读心有术，纵然是一针见血，纵然是精神支持，这些，又有用吗？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。
　　我无意于改变他的人生规划，如果他定了心要往这条路上走，我只能逼自己迅速成长。我不要做游离于他事业之外的女人，我要做他身边并肩战斗的女人。我不要做在家里等他的女人，我要做和他一起出入风险中的女人。
　　当共和党家庭的希拉里遇到民主党的克林顿，她改变了自己的政治信仰。她说，必须要先有他的事业，然后才会考虑自己的事业。
　　我愿意，但我没能力。这是最糟糕的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　　你可以不约我，但你不可以反复追问我一天后不约我。
　　我可以一直零期待，但不可以一次次给我期待再变成零。
　　我可以自愿拒绝两个约会，我可以一早预备好独自逛街，但我不可以在这样的情形下不哭泣。
　　小包子说：哭了，就是完了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　　两天后，静下来，再回头看这一幕，还是莹说得对：“这段感情，本来不至于让你痛，你们两个都有心动有行动，就是走上了岔路，有太多的‘我以为’、‘你以为’。”
　　一声叹息。
　　当日，msn上，他说：晚上有安排了没？
　　我说：没有。
　　他说：你要是有活动就叫我，我现在要去外面取个东西。
　　我说：我的活动……好像不太适合你吧，我打算一个人去逛街。
　　直到今天，我也不知道我哪根筋搭错了。这两个月里，那么多难以回答的坎，都聪明地化解了。偏偏到了这一天，这一句。
　　代价实在太大了。
……

　　今晚在小包子“好吃得开始怀疑人生”的欢笑中开场，却在小包子“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”的隐忍中落幕。
　　我不知道他今晚发起聚会是为什么，也许是病了几天，哪也不能出去玩，憋坏了。但我知道这个“三人行”的配搭，注定变成一个主题：旁敲侧击小包子的情伤。
　　她喜欢我徒弟，喜欢了半年。确切地说，是暗恋了半年。
　　我的态度是，第一，徒弟的私事我不管；第二，不鼓励小包子喜欢我徒弟，师徒关系能让我看到所有人都看不到的那个人，绝非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；第三，反对小包子暗恋，暗恋最无意义的和最伤人的；第四，如果小包子想有结果，她完全用错了相处办法。
　　但是小包子很顽固，顽固地要暗恋，顽固地不肯和我们倾诉，顽固地用她错误的相处方法。
　　这就没辙了，就算我可以帮到她，也帮不到了。
　　在三里屯的新辣道梭边鱼时，我知道一切只是个开头；散步到三里屯酒吧街时，我知道此时只是个暖场；到了后海荷花边坐下，酒和歌声弥漫，我知道该开始了。
　　她说，她已经有一年没有哭过，哭不出，心里有个角落越来越硬；她说，她初二时喜欢自己的同桌，每天都买了他最喜欢吃的口香糖带去，但就是不好好给他，他来抢，欺负她，才能拿走口香糖，她最后送了一盒磁带给他，心想这就是表白，结果他没任何反应；她说，她现在最喜欢的歌是陈奕迅的《兄妹》和王菲的《美错》。
……

　　两年前的8月8日，我去见梅，忘了带钱包，一张公交卡，从东到南，见证了许多历史性的时刻：公交车的纪念票、地铁的空前安检、一路的戒严、沉闷至极的天气。
　　今年的8月8日，还是见梅，还是忘了带钱包，她在后海边请我喝酒，见证了美丽：荷花在我们手指尖荡漾，晚霞亲吻着夕阳。我给那个欠我后海夕阳的人发短信：后海的荷花真美啊。他问：你和谁在后海呢？微笑答：人大室友聚会。此后，便是沉默。
　　梅倚着栏杆问我：有男朋友了吗？
　　我沉思着措辞：有可以考虑的对象。
　　梅问：他对你好吗？
　　我愣住。这么多人，唯有梅，没有问我他是哪里人、收入多少、职位如何、长相如何等任何条件问题，只问一句：对你好吗？
　　我不想让梅担心，我艰难地挤出两个字：挺好。
　　就这么赶回去编稿，一如两年前的今天，也是匆匆赶回去加班。我怀念两年前的夜晚，那史诗性的夜晚。满北京都有这个情结，这段时间打车，只要广播里播世博的消息，就能听见的哥叹息：唉，要说北京傻吧，咋就不办世博呢？你说这奥运，半个月就没了，可世博，半年呐。这得带来多少收益，推动咱城市多大发展啊？每每此时我就微笑，奥运是一场如梦如幻的记忆，像是遥远的盛世重现江湖，而北京的确受益于奥运遗产，不知道等世博闭幕后，魔都的子民会不会感觉到受益于世博遗产，而移爱于世博。
　　这个夜晚没有烟花和梦幻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