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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一个和广岛无关的故事。
2008年6月29日下午6:36分,绿色的出租车载着我穿过西安的东大街,春草成为倒后镜里一个模糊的点,“距离奥运会还有40天”和“本宾馆能抗8级地震”相继从窗外掠过,车内音乐响起来;“不够时间好好来爱你,爱恨消失前,用手温暖我的脸,为我证明我曾真心爱过你……”
我抽搐了一下,抬起手,贴上车窗。《乱世佳人》的续集里,斯嘉丽说:“可惜这双手,不是我想要的那双。”
我让司机在遥望火车站的地方停下,独自走过一连串小商店,直到麦当劳门口的邮筒前。半坡的,给劲风,“谢谢他让我认识了姐姐”;无字碑的,给翼鹏,“偷得浮生半日闲”;芙蓉园的,给艾曲,“这一次晴空万里,我站在良田里”。
没有明信片的手,空无一物。这一天西安没有太阳,我原本渴望指缝里漏满夕阳,正如在青冢。
但那是不会重现的。
4天前,我出发得很仓促,油纸伞忘在床上,小红帽忘在出租车上。火车带着我从北京奔向西安,唯一知道我真实去向的同事莹忙着给我找回帽子。躺下,听到铁轨的跳动,心脏的频率开始和铁轨共振,某个刹那感到了莹那种心悸的症状。
“不要这样,老卫,我的心脏本来就不好。”喃喃自语,睡。
次日醒得极早,洗漱换衣,收拾打扮。看着华山西站、渭南站一一经过,开始吃列车上一成不变的早餐。忽而惦记去年和我一起吃早餐的人,总编、副总编、同事……还有,吴老师。
那是最快乐的一次西安行。
快乐,未必是同道中人给得起的。这个东西太奢侈。
八点五十的西安火车站人山人海,我从出站的人群溜达到接车的人群,又溜达到等车的人群。德克士正对着西安城墙,我安之若素,如望它千年。
春草订下了我们去年春节的红旗车,来车站接我。“还记得我吗?”我笑问司机。
他当然不会记得。我们都是过客。
半坡。
我们竭力达到最古老的某个起点,然后沿它而下。
六千年的骨骼在我们面前,无名的人死去也可以不朽。博物馆后面,复原的草木圆屋,安静矗立,没有人找到那里,我们却觉得这意境美极了。
出门,吃早餐。第一次喝咸豆浆。外面敲锣打鼓,原来是临潼区的高考状元们游街欢庆。中状元的人大约都想不到,这一刻不过是他们的半坡时代,而人生根本还没开始。
骊山鸟语林里,我和春草被四处乱飞的孔雀吓得拔腿就跑。然后,沿马道上山。
一度怀疑骊山是不是没有人道,一度坚持不住想放弃,草草一直鼓励我,数步子,抄近路,最后奇迹般发现到达烽火台了。骑马上山的两个男人惊异地看着树林里冒出来的我们:“啊,她们也爬上来了?”
这一刻,得意了。
简陋的烽火台没有留给我们任何想象的空间,关于褒姒,关于烽火戏诸侯,关于周天子的末路,统统无从设想。骊山既不苍凉,也不绝色;既不古旧,也不规整;既不寂寞,也不热闹。它和大多数平凡的山脉一样,日出日落,波澜不惊。
我们在烽火台下的一个小摊休息很久,闲扯若干话题。想起夏商周断代史的某些内情,怅然笑——谁能保证某一天,我不会像三工一样,做出揠苗助长的事情来?他要面子,我有情结。
下山时,终于找到人道。这才发现,原来人道比马道更难走。到了半山腰,修路,我们向工人打听捉蒋亭的位置,却被告知在山脚。于是放弃,从老母殿绕向半山腰的停车场。在“为而不争”的匾额前,沉思而去。
放弃华清池,有点可惜。春冬秋夏,长安四季,无非是想在华清池的那条小道上,再留下一段夏天的背影,成全MV里季节的轮回。
但我已经学会,不再追求完美。多年以前,当我知道四鬼找到建章宫时,心痛于自己的错失,一档男在我身边劝道:“有缺憾才有下一次”。彼时我年轻气盛,哪里听得进。
总要在多年以后,才明白当年箴言。
从高速路的灞桥,折到陈旧的灞桥。司机问:“这里有什么看的?”
没有。
雨季,灞河水满,桥墩深藏。只能远眺那个位置,看河边垂钓的人群。
“有鱼吗?”
“似乎没有。”
我们相视一笑,离去。灞桥,永不会是初相见时工地烟尘、乡村集市里百转千回的灞桥了。
司机见我们喜欢灞桥,干脆开车带我们去了浐灞半岛。那是我最喜欢的现代化的美,清澈河流,拉索桥梁,明亮路灯,新兴楼盘,高架立交。我很高兴,有了这样的灞桥。去年在东线,吴老师提出的第一个质疑就是:“西安怎么没有楼盘呢?”
他该来看看这里,如看15年前广州的洛溪。
中途折向沃尔玛,买吃的。
我们是认真的,要带他从没有吃过的东西,榴莲、皇帝蕉、红豆面包。某一个瞬间我突然想买蛋糕。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,我一直觉得他死在夏天,而且是死在即将到来的生日前。
在桃园路,安静的小区,成片的树荫,找到雁字家。
今年是我独自在外的第十个年头了。那种家的味道,熟悉又陌生,沉醉又疏离。我们试了衣服,商定了明日的行程,便告辞。简单地吃过饭,奔回交大南门,入住西佳。
春草困得不行,我也是。那个不太高的骊山怎么就消耗了我们整天的体力?顺路在三轮车上捞了两大束鲜花,只想倒下。想到蜡烛,还是决定去春草的宿舍楼下,结果被彪悍的白居易对妞弹琴雕塑雷到了。
这么对年以来,我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,我已经不属于校园了。
不是人老了,是心老了,格格不入。
买了两只最简单的白色蜡烛,一个打火机。在上海的南昌路上,我曾经对着一架蜡烛流连忘返,被园园笑话不已。我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喜欢蜡烛的。也许是童年和GG一起做蜡烛的记忆不肯散。
母亲总说,我不是祭拜,是玩乐,否则怎会带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蜡烛,自来祭拜都是白烛。好吧,这一次返璞归真,这一次我把该做的都做到。
晚上,一个人坐在宾馆里,把玫瑰一朵一朵剪下来,把百合插在水杯里,把红裙子的每个褶子抚平。这条裙子,是当日见过大BOSS的……
天空蓝得几乎透明。
这是6月27日的早上8点。春草、雁字、玲和我在交大西门会合,司机如约等着。“小狂犬!”我一路取笑春草,她被猫抓伤后的第二支狂犬病疫苗得在今天注射。
车到玉祥门时,春草回头说了一句:“这条路你应该最熟悉了。”
何止,现在要我自己开车去,从玉祥门开始,我连一个弯都不会拐错。那一年强记下来的路线,惊人清晰。
但这一次,我们决定先去昭陵。
车在咸阳市区经过,我们没有找到卖口红的地方,却无意中经过了渭河一座新桥。清澈的河水和满满的激流,让我们有点目瞪口呆。
长安八水的问题,看来不是干和浑两个字这么简单。至少在这个雨季,我们看到了浐、灞、渭的盈盈一水。
昭陵博物馆险些和我们擦肩而过。坐在窗边的春草一声惊叫。
急刹车。
掏出年票欢快地奔进去。长乐公主墓室壁画,壁画里层层绚丽的红,自信地挥洒,每一笔都没有犹豫,舒展自如,奔放活泼;每一笔都带着笑。
那个时代的幸福感从壁画里喷薄而出。无论我们换上怎样正宗的唐装,无论我们有多么漂亮和典雅,我们都COS不了真正的大唐女子,那种明朗的自信再不会有。你,我,她,整个民族。
去昭陵的路曲折反复,我们几乎怀疑走错了路,下车,问路人,两个挑着西瓜进县城卖的老农指了指方向:“我们就是昭陵的。”
我想买一个西瓜。当我们坐在空调车里喊热时,他们从陡峭的九宫山负重而下。千百年来,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“没有一个朝代一个制度一个人能真正解决平等的问题”,资老师的话在我耳边回响,和十年前一样触动我的良知和灵魂。
我不是为着花痴,而一遍遍踏上长安路的;
我不是为着仰望,而一遍遍踏上长安路的。
总有一些东西,十年不死。
昭陵是超出了人们所能想象的皇家气魄。
汽车在九宫山的盘山公路上开了半个小时,当昭陵终于呈现在眼前时,我们瞠目结舌——昭陵无语,气壮山河。
李小二,你果然狠的。这个气场,秦皇汉武统统靠边站。你太壮丽太恢宏太苍茫太高大,你简直……好吧,死小孩,我找不到语言了,我抬头看一眼你的陵,脖子都酸了。好吧,我知道,你看着我们千辛万苦爬上来吓得一傻一怔,自己在昭陵里头得意到哈哈大笑了,死小孩!
可我还是要告诉你,我不是为你来的,我是为了你的长孙。你哪里来的福气,长孙皇后这样真诚的爱情,长孙舅舅这样真诚的友情。你不是一个帝王吗,你为什么还能得到这些呢?你多么幸福,比起茂陵里的那只野猪,比起历代帝王,你幸福得没边了。是不是因为你幸福,所以你才带给了整个时代的子民以幸福感?
昭陵去茂陵,迷路了。
奇迹般的,从刘彻封土背面的一条小路进去了。这个前所未有的路线,令我们惊喜。总以为熟悉如回家,其实还是陌生的。
坐在博物馆的长廊上,听凭草草给我化妆。
一小时后,绿的粉的曲裾,绕着熟悉的路径,到了他的面前。
春草缓缓跪下,展袖,叩拜。绿色的大袖,绿色的草丛,在西斜的阳光下明明灭灭,深浅交错。这是一个安静、慵懒、草木泛金的夏日午后,空气中传来夏收的味道。不知名的虫子在苹果树林里飞,终于倦了,停翅不动。直到春草洒下了稠酒,它们才懒洋洋飞过来。
多年以后,我或许会怀疑这个夏天的真实性。当我站在墓碑一侧,目睹春草祭拜时,留在我视线里的,是一幅汉家女子,夕阳半下的画面。一切都安静到不真实,白色的蜡烛躺在地上燃烧,我在灰烬里伸出手,火焰从指缝里跳出来,又立即在斜的阳光里消退。风把我粉色的大袖吹到火苗上,我却知道它烧不起来,懒得动一动。靠着墓碑,一根根带子解下去,听曲裾落在草丛上,心中低低自语:“人生天地间。”
忽尔今夏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我们已经在芙蓉园的水面上。
在红和白的建筑下,看着阳光暗下去,灯光亮起来,然后,远处的大雁塔亮了,近处的烟花也亮了。听得见水扑打岸边的声音,也听得见金鱼扑打桥栏的声音。
我深爱这里,意境之美,意念之美,一念之美。
又一个清晨来到时,我觉得有点热。
有两个词,我的概念有异于常人:热、远。摄氏40度以下,对我不是热;车程2小时内,对我不是远。这是分别在“火炉”和“首堵”里锻炼出来的。在我去之前,所有人都以热劝我,我一笑置之。我知道自己对热的承受极限有多大,更何况,我从未以享乐之心踏上长安路,严寒酷暑都是它的一部分,我甘之如饴。
此时的青冢,和昨日又截然不同。
绕着封土,走到背面,视野突然开阔。一望无际的田野,地平线上的村庄,一条羊肠小道的尽头就是刘彻墓。我在其中漫步良久,也不见一个人,甚至连一片云都没有,整个时空都猛然空灵了。昨日的不真实感骤然退却,一个景象强烈地印在我脑子里——碧野蓝天。
这一次晴空万里,我站在良田里。
转身离去的时候,白色凉拖一声脆响,断了。
我傻眼,怔了三秒,决定CALL春草过来救我。她正在博物馆门口和工作人员搭讪。一分钟后,春草走到红墙外的小路上,看见我蹲在地上,她乐不可支。
我狼狈:“我好像每一次来,都会出点状况。可这次太狠了,我怎么走?”
春草哈哈大笑:“你别走好了。”
在乾陵,春草终于找到一根绳子,我三下五除二,把鞋子绑了起来。就这么走进懿德太子墓,一股阴冷苦寒之气,扑面而来。
突然想起母亲说:“这回不要去阳陵拍鬼照了,你身体太差。”
一年的党报工作,迅速消耗了我的健康。以今时今日的体质,我根本不该进墓室。尽管墙上斑驳的壁画,诉说着遥远的大唐辉煌,但我们总要活在当下。
和春草开玩笑说,总有一天,我要这样走进他的墓室。我只有两个好奇心,第一他长得好不好看,第二他的字写得好不好看。春草突然想起了什么:“对了,博物馆的人说,其实阳信墓从来没打开过,打开的只是陪葬坑。老卫和小霍,也没怎么被盗过。你还是有希望的。”
但这个希望,和“百岁之后,归于其居”一样,有个必须前提:争到极处。
在乾陵上,春草放声大喊:“小——九——”
视满山游客如无物。一声呼喊,那么多年的情感!
我仰望两块无字碑,小九和阿武。要怎样的奇男子,才会容得下这个奇女子?多年以前,方告诉我,看一个男人的水准,先看他选了什么样的女人。我当时抚掌大笑:“方老师,你是在表扬我的小克克吗?”方笑而不语。
在法门寺,佛的庄严被世俗气息破坏了,我看着那些刚刚还在门外勾心斗角的男女一个个跪在舍利子面前,立即兴趣索然。
出来,在大殿上了一炷香。
我向佛前许下两个愿,为着他日一旦实现,留自己还愿而归的一条路。
回城的路上,走的高速,无论我向着窗外凝视多久,也无从看到茂陵的远影。
我们留下的玫瑰心,还在夕阳下盛开。我们放下的水果,还在暮色里沉默;我们洒下的饮料,渗透在那片土壤。再回首,天空中没有翅膀的痕迹,但我们已经飞过。
回到市区的第一件事,赶紧买鞋。
在开元商场以最快的速度买了一双红色的凉拖,又腐败了一支圣罗兰口红。
时间过得真快,最后一天就这么来了,意外也来了。
第一个意外是想把曲裾快递回北京,竟然等了两个小时,也没有一家快递公司过来。我在珠江三角洲、长江三角洲、华北首都圈三大经济板块里,都工作和生活过了,上述三个地域的工作效率,是依次递减的。我刚到北京时,就已经震惊于生活节奏的缓慢,城市功能的拖沓,人的观念的保守。而现在,比起西安,北京简直太先进了。我不是生气,我是心痛,一个城市,观念不改变,效率不提高,就根本不可能有经济的发展。就在我们等快递的同时,周老虎新闻发布会开始,春草问我要不要进去,我翻了翻自己带的证,摇头说不去了。这是烂在根子里的事情,绝不是一场发布会和整风会可以改的。当年陈德铭从苏州调任陕西,外界寄予厚望,但是根子里的问题,已经不是调一个人来能解决的了,它需要一批人过来换血。
曾经,长安人是那么文明亲善、高效精致。这个长安已经遗失了。现在的西安,是不是遗传了彪悍粗鲁、懒散保守的胡风?
第二个意外是小雁塔的西安博物院。固然,它没有国宝级的展品,但是它的文物之新、之全、之生活化,令我们大吃一惊。原来我们今天落脚的每一个地方,都可以在唐长安城模型上用一束追光定位;原来我们一直以为西汉少黄金是大错特错的,那些耀眼的金器堆满了展台;原来西汉时代已经有那么华丽的玛瑙、金饰和玉饰,根本不是刻板的朴素汉佣的印象;原来那些印章,越古老越小巧,越古老越精致……我们原定的一小时,变成了三个小时。最后,不得不匆匆踏上寻访汉长安城的路。
这是最后的苍茫。
汉长安城长乐宫遗址四号坑、五号坑,荒村野地,没有人。活动板房遮盖着考古发现的地基。除了黄土,什么也没有。在六号坑遗址上,几个白衬衣、大草帽的背影在忙碌,那是考古工作仍在继续。再一次,春草问,要不要亮证,过去和他们聊聊。我怅然:“算了吧。”
我们需要知道什么?我们难道期待什么?
大明宫在全面复建,我深信有了大唐芙蓉园的成功和批评,大明宫将会给中国一个惊喜。但是,一切都需要钱。复建汉长安城,是一个需要以十年、二十年为期的远景规划。一代一代的考古工作者,他们用生命承受了历史的苍凉和寂寞,然后老去,死去。我有什么心情去打扰他们?
在公交车上,一路遥望,汉城墙、石渠阁、天禄阁、未央宫前殿、建章宫遗址一一经过、远去、模糊、不见。春草强迫我记住今天所有公交车的路线:“你记住了没有?下次我不在,你一个人来也知道怎么走了。”
我保持微笑,看着春草,不知道何以作答。
按原计划到回民街吃晚饭,到中环逛商场。本来是想买一条裙子的,却看见一把漂亮的伞。买单,出门,拥抱,上出租车。“师傅,去火车站”。
草草的短信说:“陈陈,你头顶脚踩,都是西安的了……”
我答:“我把明信片投在麦当劳门口的邮筒了,不知道能否寄出。谢谢你草草,美其名曰你毕业游,其实是你一路陪我。谢谢你给了我善始善终长安的四季。”
此刻,我走在长长的月台上。善始善终。春草大一的春天,我一个人走在2号站台上;春草大四的夏天,我又一次一个人走上这个站台。而冬天,我和母亲一起走过;秋天,我和同事一起走过。那两次,快乐过,逍遥过,不知离愁过。最终的最终,我终于回到了起初。和那年一样,在匆忙的人群中,我是走得最慢的一个。
善始善终。
有一滴眼泪涌上来,我把它压下去。上车,靠着车窗的栏杆,以不变的姿势,站着。天一点一点昏暗下去,在将黑未黑的瞬间,明亮的灞河灯光带一闪而过,看得见河水的波澜。然后,一切黑下去了。
凌晨四点,下铺的收音机吵醒了我。西班牙夺得欧洲杯。你看,四年,足球都过了一个轮回。
善始善终。 |